半夏小說

別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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別走

晚上回到住處,蔣珞歡沖了個澡,頭發還半乾着,手機便響了起來,屏幕上跳動着“胡立媛”的名字——正是她那位在省臺新聞頻道工作的老同學。

她走到窗邊,按了接聽,“喂,立媛。怎麽樣?是有結果了嗎?”

電話那頭,胡立媛說,“珞歡,你讓我查的那件事——十年前山梁村橋梁塌陷事故,我順着當年的新聞檔案和老同事的記憶摸了一遍。當時這事兒在本地挺轟動的,但新聞熱度下去後,關注的人就少了。關于事故原因,公開說法比較模糊,有的報道指向施工環節的失誤,有的則隐晦提及設計可能存在缺陷……”

她頓了頓,繼續道:“但最後法院判決,主要責任方是恒鑫建築公司,他們提供的部分建築材料被檢測出強度不達标。公司負責人和幾個現場項目經理都判了刑,事故被定性為重大責任事故。”

“恒鑫建築公司……”蔣珞歡重複着這個名字。

“對,就是這家公司。我順着查下去,發現它在事故發生後不久就經營困難,五年前已經正式注銷了,所有原始檔案都被封存移交到了市工商檔案館。”胡立媛的語速快了起來,“我托了點關系,調出了封存前的一些內部往來賬目和股權變更記錄。然後,我發現了一筆很異常的資金流向。”

蔣珞歡屏住了呼吸。

“在橋梁項目竣工前大概兩個月,恒鑫公司的賬戶上,有一筆數目不小、用途備注模糊的款項,轉入了另一家名為宏遠咨詢的公司。而這個宏遠咨詢……我查了它的工商注冊信息,法人代表不是別人,正是當年那個事故調查專家組的成員之一,也是最後驗收報告的主要簽字人!”

胡立媛繼續說:“珞歡,當年這個案子,從立案到判決,再到賠償了結,速度快得有點不尋常。雖然表面看,施工方和建築公司擔了責,賠了錢,似乎給了遇難者家屬和公衆一個交代。但我懷疑……這背後可能沒那麽簡單。這筆提前兩個月、流向驗收專家的咨詢費,太蹊跷了。有沒有可能,事故的真正原因被掩蓋了,或者……有人提前做了手腳,把水攪渾,最終讓恒鑫當了替罪羊?”

蔣珞歡靜靜地聽着,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。

胡立媛的懷疑,和她心中某種不祥的預感漸漸重合。她沉默了幾秒,才緩緩開口,“無論是施工失誤、設計缺陷,還是材料問題……最後板子都可能打在具體執行的工程師身上。如果真如你懷疑的那樣,那就不是簡單的意外或失職,而是背後有人精心設計,找了人來背鍋。”

挂斷電話,房間裏重歸寂靜,蔣珞歡站在窗前,久久未動。

她好像越來越能明白,阮叢身上那股近乎執拗的堅韌,和不顧一切的孤勇,究竟從何而來了。

她全憑着對那場事故真相的追尋、對完成父母未竟之路的執念,以及內心深處想要為父母“正名”的渴望——就這麽一口氣死死地吊着,吊過了孤立無援的青少年時期,吊過了異鄉求學的艱辛,吊到了現在,吊成了山梁村這個瘦弱卻仿佛能扛起一切的小書記。

恒鑫建築公司……應該是一個突破口,還能繼續追查下去。

好像,這個名字,聽起來有些耳熟。

是在哪裏聽過呢?

***

第二天下午,蔣珞歡選了一身米白色西裝套裝,內搭簡約的絲質襯衫,長發挽在腦後,化了精致的淡妝,唇色是豆沙紅,整個人顯得乾練、優雅,又很有氣場。

阮叢則穿着那套見副縣長時穿的淺色襯衫,乾淨整齊,但相比蔣珞歡的精心,顯得樸素許多。她看着蔣珞歡,眼裏掠過一絲驚豔,随即又歸于平靜,只是默默檢查了一遍帶來的村小資料和項目計劃書。

兩人驅車前往漢陽縣,抵達約定的飯店。包間裝修得頗為氣派,圓桌中央擺着鮮花。她們到的時候,對方已經在了。

來人是一位四十多歲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,穿着Polo衫,手腕上戴着串不小的檀木珠子,見她們進來,立刻笑容滿面地起身,熱情地伸出雙手:“這位就是山梁村的阮書記吧?久仰久仰!”他先握住阮叢的手,時間也略長了些,目光在阮叢臉上身上快速掃過,“早就聽說咱們栖山市出了位年輕能乾的女書記,扶貧工作做得有聲有色,今天可算是見到真人了,果然是年輕有為,風采不凡啊!”

阮叢不太習慣這種過分的熱情,但面上仍保持着得體的微笑,輕輕抽回手:“金總過獎了。村裏能有點起色,主要是靠政策好,上級領導支持,還有鄉親們自己肯乾。我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。”

“哈哈,阮書記太謙虛了!” 金增封打着哈哈,目光這才轉向一旁的蔣珞歡,“這位是?”

“這位是蔣珞歡,蔣小姐,是我們村特聘的鄉村振興顧問,也在幫我們協調村小發展的事情。”阮叢介紹道。

“金總,您好。”蔣珞歡上前半步,伸出手,笑容标準,語氣不卑不亢。她的手只與對方虛虛一握便收回,姿态從容。

“蔣顧問,一看就是大城市來的精英,氣質不一樣!”金增封笑道,招呼她們入座,“來來,坐,別站着。菜我已經點了一些招牌,也不知道合不合二位口味。咱們邊吃邊聊,啊,邊吃邊聊!”

席間,金增封先是誇誇其談自家企業在江城的實力和社會責任感,表示對貧困地區教育一直非常關注。

酒過一巡,他便開始頻頻舉杯,目标明确地朝向阮叢。

“阮書記,我敬你!巾帼不讓須眉,佩服!” 他一仰脖,自己先乾了,然後笑眯眯地看着阮叢。

阮叢端起茶杯:“金總,我以茶代酒,感謝您的支持。”

“诶,這怎麽行?”金增封擺擺手,親自拿過酒瓶,就要給阮叢面前的空酒杯滿上,“到了飯桌上,不喝酒怎麽談感情?不談感情,怎麽深入合作?阮書記,給個面子,就一杯,意思意思!”

阮叢微微蹙眉,仍想推拒:“金總,我真的不會喝酒,而且我們開車來的……”

“沒事!一會兒我叫司機送你們回去!”金增封不容分說,已将酒杯斟滿,推到阮叢面前,身體也湊近了些,“阮書記,這杯酒你要是不喝,可就是看不起我老金,看不起我們企業的誠意了啊。咱們村小那些孩子,可都等着這筆愛心捐助呢,對吧?”

阮叢看着那杯酒,又看看金增封堆滿笑容的臉,有些猶豫。

就在這時,旁邊伸過來一只白皙修長的手,端起了阮叢面前那杯滿溢的白酒。

蔣珞歡不知何時已微微側身,擋在了阮叢和金增封之間。她端着酒杯,臉上帶着點慵懶的笑意,目光平靜地迎上金增封略顯錯愕的視線。

“金總,我們阮書記确實酒精過敏,一滴都不能沾。這杯酒,” 她手腕微擡,“我來敬您。”

“感謝您遠道而來,關注我們山梁村的教育。這杯,我乾了,您随意。”

說完,不等金增封反應,她一仰頭,将那杯辛辣的白酒一飲而盡。杯底朝下,滴酒不剩。

動作乾脆利落,氣勢穩穩壓住了場子。

金增封愣了兩秒,看着蔣珞歡面不改色地放下空杯,又看看被護在身後的阮叢,臉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,但很快又重新堆起,乾笑兩聲:“蔣顧問好酒量!女中豪傑!佩服,佩服!來,吃菜,吃菜!”

蔣珞歡重新坐直身體,拿起公筷,給阮叢夾了一筷子清淡的菜,仿佛剛才那杯酒只是喝了口白水。

桌下,蔣珞歡的膝蓋很輕地碰了碰阮叢的,像在說:穩住,我在。

阮叢微微吸了口氣,重新坐直了身體。

随後,蔣珞歡陪着金增封又喝了好幾輪。她談笑自若,舉止優雅,每一杯都喝得乾脆,臉上卻看不出半分醉意。

直到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,蔣珞歡才再次端起酒杯,臉上笑容不變,語氣多了幾分鄭重:“金總,這杯我再敬您。酒喝到這份上,是情分。但我們阮書記,還有我們山梁村上下,對村小孩子們的這份心,是實打實的誠意。這份誠意,都白紙黑字,寫在我們的項目計劃書裏了。”

她将杯中酒一飲而盡,然後放下杯子,目光平靜地直視金增封:“咱們喝酒,也求個明白。這杯我乾了,誠意您也看到了。不如,咱們就着這份明白,再仔細看看我們的計劃?”

金增封被她這番連消帶打、又給足面子的話說得愣了一瞬,酒意似乎也醒了兩分。他咂咂嘴,身體向後靠進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,“蔣顧問爽快人!你們的計劃書嘛,我看過,說實話,寫得是挺像那麽回事,條條框框,無可挑剔。”他話鋒一轉,露出了商人本色,“但是話說回來,我老金做慈善,贊助小學,捐哪裏不是捐?對我來說,效果嘛,都是一樣的……”

這是要開始談條件了。

阮叢的心猛地一沉,桌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悄悄握緊了拳。

她讨厭這種感覺,極其讨厭。

贊助教育,明明是回饋社會、積德行善的好事,既然對方是企業家,也有意願做慈善,為什麽非要搞得像一場交易?

蔣珞歡臉上笑容未變,甚至加深了些,仿佛早就料到他會如此說。她身體微微前傾,“那金總的意思是……除了孩子們實實在在受益,您這邊,還希望看到些什麽不一樣的效果?或者說,有什麽條件,是我們可以盡力去達成的?”

金增封眯起眼,打量着蔣珞歡,又瞥了一眼她身邊雖然沉默卻脊背挺直的阮叢,嘿嘿笑了兩聲,把皮球踢了回來:“那就要看……蔣顧問你能拿出什麽,能說動我的誠意了。光喝酒,可不頂事啊。”

蔣珞歡了然地點點頭,不慌不忙地開口,“金總快人快語。那我也就直說了。我們山梁村村小,除了教學,還有一個由支教老師和孩子們共同運營的直播賬號,記錄山村教育日常,也幫忙銷售村裏的農特産。目前已經有二十多萬真實粉絲,粘度很高,形象非常正面。”

她頓了頓,觀察着金增封的反應,繼續道:“如果金總願意支持,我們可以簽一個公益合作意向。在符合規定、不影響教學的前提下,用這個賬號,為貴公司的社會責任感做一系列正面且深度的宣傳。或者,在村小舊房改造後,在不顯眼但合理的位置,比如文化牆角落、捐贈碑上,留下貴公司的Logo和名字。您看,這樣如何?”

金增封沒有說話,只是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目光在蔣珞歡臉上停留了幾秒,手指無意識地撚着那串檀木珠子。

他心動了。

蔣珞歡立刻又放軟了些姿态,語氣更加懇切,“當然了,金總慷慨解囊,資助教育,本是高風亮節,不求回報。我們提出用宣傳作為交換,顯得我們太功利。但恕我直言,在商言商,企業做了實實在在的好事,讓大衆知道,樹立正面的企業形象,對于任何一家有抱負的公司來說,都至關重要。這不僅是宣傳,更是将您的善舉,轉化為可持續的品牌價值。您說是不是這個理?”

說完,她适時地轉向阮叢,遞過去一個眼神:“阮書記,你覺得呢?我們是不是應該更真誠地感謝金總,并且努力讓這份善意被更多人看見?”

阮叢接收到她的信號,壓下心頭複雜的情緒,配合地擡起頭,看向金增封,“是的。感謝金總心系教育,願意回饋社會。我們一定會善用每一分贊助,也會……讓您的善心,得到應有的尊重和展現。”

兩人配合默契,滴水不漏。

金增封看着她們,沉默了片刻,忽然哈哈笑了起來,指着她們搖了搖頭:“你們吶……一個比一個能說會道,一個比一個心思通透。” 他端起酒杯,這次沒有勸酒,只是自己抿了一小口,目光在蔣珞歡和阮叢之間掃了個來回,算是松了口,“行吧,話都讓你們說到這個份上了……我這人,實在,看重的就是這份明白和誠意!來,都在酒裏了!”

說完,他看向蔣珞歡,眼神裏帶着點試探的意味。

蔣珞歡毫不猶豫,再次為自己滿上,然後舉起杯,對着金增封示意,臉上是明朗的笑容:“金總爽快!這杯,還是我敬您,為我們接下來的合作,開個好頭!”

她仰頭,再次乾脆地乾了一杯。

結束後,雙方終于敲定了意向,約好明天上午直接去縣助學辦公室正式簽約。

走出飯店,夜風一吹,阮叢才覺得松了一口氣。

她看向身側的蔣珞歡,燈光下,對方臉上那層游刃有餘的從容已經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倦色。她自己回村是沒關系,可蔣珞歡今晚喝了這麽多,絕不能讓她再折騰幾個小時的山路了。

“今晚……我們就在縣城住下吧,行嗎?”阮叢靠近一步,手臂虛懸在蔣珞歡身後,帶着商量的口吻,“明天一早還要簽約,來回跑太累了,你……也需要休息。”

蔣珞歡側過頭看她,眼神有些氤氲,但嘴角卻彎起一個有些乖巧的弧度,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:“行啊……都聽你的。”她說着,腳下卻一個虛浮,沒能踩實,身體微微晃了一下。

“小心點。”阮叢的心瞬間提起,手臂立刻收緊,穩穩地扶住了她。

她拿出手機查找附近的酒店,最近的、條件稍好一點的,看着地圖導航,也還要走好幾百米。

阮叢看着蔣珞歡努力想保持清醒的樣子,“要不……我背你吧?這樣快一點。”

蔣珞歡聞言,低低地笑了一聲,搖搖頭,“不至于……我哪有那麽嬌氣。”

“是不至于,” 阮叢連忙解釋,耳朵有點熱,“我是怕你……走路不穩,摔着了。”

“瞎說……”蔣珞歡掙開她一點,試圖自己走,腳步略顯踉跄,卻還嘴硬,“我能走直線……你看。”她真的試圖沿着人行道磚縫走,身體卻有些搖晃。

“哎!你慢點!看着路!” 阮叢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側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生怕她下一秒就踩空。

蔣珞歡忽然停下腳步,擡頭看了看路邊水果店早已熄滅的燈牌,沒頭沒尾地說了句:“我想吃西瓜……”

阮叢先是一愣,随即心裏軟成一灘水,連忙應道:“行行行,一會兒到酒店,附近要有賣的,我就給你買。”

“那我還想吃……”

“好,都給你買。”

“那我要天上的月亮。”

“我夠不到。”

短短幾百米,走得阮叢心驚膽戰,終于到了酒店門口。

辦理入住時,蔣珞歡靠在大堂的柱子上,半阖着眼,安靜得不像話。

拿了房卡,阮叢将人弄進了電梯,又弄進了房間。

一進門,蔣珞歡最後那點強撐的力氣仿佛瞬間耗盡,踉跄着向前幾步,然後整個人軟軟地倒在了床上,發出一聲喟嘆,臉埋進柔軟的被褥裏,不動了。

阮叢站在床邊,看着蜷縮在床上的身影,心嘆了口氣,先去衛生間用熱水打濕了毛巾,擰乾。

走回床邊,她輕聲說:“至少……把妝卸了再睡,不然對皮膚不好。”

床上的人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,沒有動。

阮叢只好坐在床沿,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上半身,讓她靠在自己懷裏。然後挖出一小塊卸妝膏,用指尖一點一點地塗在蔣珞歡的臉上。

蔣珞歡閉着眼睛,長睫輕顫,出乎意料地很配合,甚至微微仰起臉,任由阮叢動作,乖順極了。

阮叢的心,在她全然的依賴中,跳得有些失序。她用熱毛巾輕輕擦去卸妝膏和殘妝,露出蔣珞歡乾淨清麗的素顏。

卸完妝,阮叢又幫她脫掉了西裝外套和鞋子,拉過被子給她蓋好。做完這一切,她才覺得稍微松了口氣,準備起身去衛生間簡單洗漱一下。

然而,就在她轉身的剎那——

一只微涼的手,從被子裏伸出來,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
阮叢身體一僵,停下了動作。

身後,傳來蔣珞歡帶着沙啞的呢喃,那聲音裏藏着白天絕不會顯露的依賴:“別走……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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